红楼案 第十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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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荣在一家面馆中美美地吃了一顿，又喝了两大壶烈酒，随后直朝歌伎住处走去，口内哼着小曲，心中欢喜不迭。

在标明“二等，四号”的院门前，一个老妇出来应门，愠怒地瞧了马荣一眼，问道：“你这会子跑来作甚？”

“见见银仙姑娘。”

老妇引着马荣朝楼梯走去，忧心说道：“银仙不会是惹了什么乱子吧？今日午后，行里告诉我有人花钱将她赎了出去，我自当是天大的好消息，赶紧去说给她听，却见她唬了一跳似的，看不出一点高兴的样子！”

“等我们出门时你再看好了！不必烦劳上楼，我自会寻到她的屋子。”

马荣顺阶上去，敲敲写着银仙芳名的门扇。

“我病了，谁也不见！”里面传出银仙的声音。

“莫非连我也不见？”马荣在门外叫道。

大门立时开启，银仙将马荣一把拽入，面上泪痕宛在，却欢然笑道：“原来是你来了！叫我好不欢喜。出了一件大事！你一定得帮帮我们，马荣！”

“我们？”马荣惊诧不已。只见贾玉波盘腿坐在床上，看去仍是垂头丧气。银仙推过一条板凳来，马荣目瞪口呆地坐下。银仙紧挨着贾玉波坐在床边，愤愤说道：“贾先生想要与我结为夫妻，可惜赌得分文不剩，后来又冒出个可恶的冯小姐，一心想要勾引他！这可怜人总是这般不走运！”说着深情款款望了贾玉波一眼，“没承想今晚又是雪上加霜！不知哪个天杀的竟出钱把我给买了去！我们原本盼着能找个法子离开这里，如今看来全无指望了！你既是衙门里的官差，能不能去跟你家老爷说说，让他帮我们一把？”

马荣将帽子朝后一推，缓缓搔着头皮，疑惑地望了贾玉波一眼，问道：“怎么全是些谈婚论嫁的话头？你不是要去京城赶考挣功名吗？”

“哪有这等事！那些全是一时没有主张才起的糊涂念头。小生只想在乡下有一间小房舍，与一个合心合意的女子为伴，再写上几篇诗文。你看我能否做个像样的好官？”

“我看不能！”马荣立时答道。

“正是你家老爷让我明白了这一点！想必你也清楚得很。我若是手里有钱，定会把这个天仙般的人儿赎出来，然后再与她同去乡下安身，每天只要能有饭吃，再不时喝上一小壶酒，就心满意足了。我还可以当个教书先生来养家糊口。”

“教书先生！”马荣听得浑身打个哆嗦。

“他定能当个极好的教书先生！”银仙骄傲地说道，“他曾讲解过一首很难懂的诗给我听，好有耐心哩！”

马荣若有所思瞧了二人一眼，徐徐说道：“要是我来替你们安排的话，贾先生，你能答应带着银仙回她的家乡，再正式娶她做老婆吗？”

“当然可以！兄台这又是说的哪里话？就在今日午后，你还劝我先娶了冯小姐，然后……”

“休要再提！”马荣连忙叫道，“那时我只是想试探你这后生一下罢了！实话对你说，我们在衙门里做公的，向来心思很深，知道的事情总比你想的还要多！我自然早就知道你和银仙姑娘的事——说来也曾试探过她。近日我手气大好，在赌馆里赢了一笔。既然银仙与我同乡，她又对你有情，我便决意将她赎出，好成全你们两个。”说着从袖中取出契书交给银仙，又将装着银子的红纸包扔给贾玉波，“这钱你们拿着路上使花，剩下的你还可用来置办些笔墨纸砚，好去做个教书先生。你这傻子不要推辞，反正这钱来得容易！祝你二人交好运！”说罢起身快步出门。

马荣走到楼下大厅中，却见银仙紧追上来，喘息说道：“马荣！你真是个大好人！我能不能管你叫做大哥？”

“当然可以！”马荣欣然说罢，接着眉头一皱，“还有一事，我家老爷可能还有事要问贾先生，我想倒也没什么要紧。不过明日午时之前，你们先不要离开此地。若是到那时我还没有派人来传话，你们便可出门上路了！”

马荣打开院门，银仙又追到近前，说道：“大哥，我很高兴你一直都知道贾先生与我相好的事！就在刚才，我还心里有点犯嘀咕，只因在王寡妇家里，你曾经……曾经试探过我，有那么一二刻，还真以为你对我动了心哩！”

马荣大笑几声，“妹子不必胡思乱想！实情是你大哥我无论做什么事，都喜欢做得天衣无缝，也就是说桩桩件件都要妥帖周到才是！”

“你这捣蛋的促狭鬼！”银仙噘嘴怨道。马荣拍拍她的后背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
马荣在街上信步前行，心中悲喜莫辨，竟连自己也有几分诧异，晃一晃衣袖，发觉十分轻飘，这才想起身上只剩下几个铜板，在乐园中哪怕想要玩乐一处也是远远不够，正打算去园林中走上一遭，又觉得头脑昏沉，还是早早上床歇息为好，看见头一家下等客店便抬脚走入，那几个铜板正好可用来过上一夜。

马荣脱掉靴子，松开腰带，夹在两个鼾声大作的闲汉之间，在硬板床上仰面朝天直直躺下，将头枕在叠起的两手上，直瞪着布满裂缝、遍结蛛网的天花板出神。

想起在这人间乐园中度过的两晚，马荣只觉好生古怪，先是睡在阁楼的地板上，如今又躺在花费五文钱的板床上，口中不觉喃喃念道：“落到这步田地，都得怪那令人七颠八倒的转魂桥！”随即决然阖上两眼，对自己狠狠说道：“赶紧睡吧……大哥！”